凡煙小說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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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發現自己說不出話是在某個稀疏平常的上午。

我請了假,去看了醫院的專家號。他們對我的診斷是心理性失語癥,不排除是我常年的抑郁癥誘發的。

自從服藥以來我的腦子總是昏昏沈沈的,反應力大不如從前。特別是從玉清的老家回來後,隱隱覺得自己的一部分也留在了那裏,現如今□□只不過是個虛設的空殼罷了。

今天早上,我遞交的辭呈,卸去了高管的職務,回到了獨居的公寓裏。我沒想過要回溫州,溫州沒有我的家,我已經用我所有的積蓄在玉清那兒安好了窩,應該過不了多久就可以住進去了。

我木楞地坐在床邊,從床頭櫃裏面拿出一只翻蓋手機,那是我大學時候的常用機,後來步入社會換了新手機也換了號碼。這臺老的翻蓋機也漸漸成了備用機,號碼鮮少有人知道了。

將它重新充上電,登上□□。玉清成了唯一的好友。

玉清是個急性子,總喜歡發語音,很少打字。

最後一則消息是在半年前:“嘀,春華,我懷孕了。”

我將聊天記錄向前劃動,一條一條地聽著,熟悉的聲音回蕩在公寓裏。

“嘀,春華,我要結婚了……我不知道你現在的住所,所以我把請帖寄到你公司了。我希望你能來,你會來的對吧。請你一定要來……我真的很想你。”

再往上劃。

“嘀,春華,最近還好嗎?快過年了,新年快樂,祝你事事順心,身體健康。”

“嘀,春華,快聖誕節了,你吃蘋果了嗎?祝你平平安安。”

“嘀,春華,這個賬號也許你已經沒有在用了,不過沒關系,至少我守在這裏,我們就還不算斷聯。”

“好久沒有你的消息了,春華,我很想你,你還好嗎?”

……

“嘀,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嘀,春華你回我消息吧。”

“嘀,春華……你不能這樣對我!”

“嘀,春華!你可不可以別這樣(抽泣),這麽多年我一直小心翼翼地守護著我們的友情,你說什麽我都願意為你去做。你諒解我一下好不好?我們還做好姐妹好不好?”

“嘀,春華你去哪裏了,回來吧,求你了,你回來吧。”

我怕她找到我,又怕她找不到我。玉清的消息就這樣陸陸續續發了五年,如今已經無需回覆了。

她寄來的結婚請帖還躺在床頭櫃的抽屜裏,已經落了灰,婚禮我沒去。一方面是想著她終於過上幸福的生活,沒必要打擾她。另一方面是忘不了最後那一面,她眼裏令我惶悚的情意。唯恐相見難堪,所以選擇了逃避。

我將從醫院新買來的藥罐拆封,將裏面的藥片傾倒在掌心,隨後一捧一捧地送到嘴裏,咀嚼,咽下。感覺差不多了,我平躺下來,反手從枕頭下抽出一紙白色信封。信封上充滿了褶皺,邊邊角角早就浮起白屑,那是一次一次地被我修改重裝後留下的痕跡。雙手交疊將其蓋在了腹部。

我合上眼,意識還很清晰。腦海中浮現熟悉的身影,她朝著我憨憨地笑著。我忍不住在黑暗中喊著她的名字。

阿清……阿清……

-

玉清父親的去世對她的打擊很大,那幾日很少聽見她說話,更沒看見她臉上有笑容。眸子前總是薄薄地迷著一層水霧,終日泫然卻不見落淚。我對她掛心,硬生生打擾到頭七過後,才不得不離開。

再見到她,是大一後半學期開學的時候了。

她一改平日裏吊兒郎當的模樣,積極地參加各種校園兼職,對金錢生出巨大的渴望。直到有一天,興沖沖地來到我面前,說自己參加了學長組織的大學生創業團隊。

我怕她劍走偏鋒,於是還專門向胡萊打聽了消息。

這是一個名叫“駕給我”的學車平臺,主要負責人是大我們三屆,已經畢業的學長——常峰。主要的市場就放眼於校園,為學生推薦學車套餐,然後組團打包以低價與校外的駕校平臺合作。

因為價格低廉,所以存在巨大潛力。如今整個團隊還在初創,玉清在這個時候被常峰看中,招攬進入團隊,很快因為能力出眾受到了重用,成為了南校區的主要代理人。

一開始她只是單槍匹馬拿著宣傳單在寢室樓裏一層一層地掃,每敲開一扇門就要進去坐半個小時。

後來她身邊陸陸續續又多了幾個跟班,她就帶著跟班一起去敲門。直到南邊所有的男女寢室都被她一而再再而三地踏了個遍,她的業務逐漸開展到北校區。再後來她也用不著親自去推銷了,只管指揮著手下十幾個“馬仔”,從中抽成。

一直到了大二結束,她的業務已經蔓延到了他區的學校。

與她相比,我的能力顯得如此平庸。

我只是按部就班地完成部門的日常工作。偶爾跳出幾個新點子,組織幾個新活動,使得學院的書記很賞識我。於是我順利地升為黨員,成為老師和同學眼中的“模範生”。

連班主任也調侃我與玉清是一對奇異的好友。我們是那麽不同,是白晝與黑夜,是飛雪與赤陽。

但只有我知道,在一個個靜謐無聲的夜裏,她拖著沈重的身體走進簌簌的水霧裏,褪去一身風風火火的偽裝,卸去臉上濃重的面具。回到被窩,她蜷縮在一起又變回了那個獨自哭泣的玉清。

我無數次在她的哭泣聲中驚醒,別無他法,只能鉆進她的被窩將她摟進懷裏。手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妄圖將所有的心酸與苦楚拍出她的身體。

王瑤學姐畢業以後,玉清似乎變成了第二個王瑤,校園裏大半的人路過都得喊她一聲阿清姐。另外,聽聞秦治道現在在酒吧全職當起了銷售,玉清經常為他捧場,一夜夜在裏面亂舞,混熱氣氛,一個晚上還能拿到兩百傭金。我想她也不是真的在意這兩百,只是在各個老板中間討點酒水喝,麻痹內心的虛無罷了。

胡萊拿到畢業證書的那天,神秘地將我約到了綜合樓一樓的教室,我認出來那是我和他第一次見面的地方。

我們在一起了。

他學的是金融,畢業以後回了家鄉上海,進了一家上市公司。

我與玉清的大三一轉眼也臨到了跟前,我逐漸卸下部門裏的工作,開始四處找尋實習單位。這些年的經歷好像只是從一個起點到了另一個起點。

玉清與常峰的創業團隊已經初具規模,畢業典禮前夕,“駕給我”組織了年中大會。常峰允許家屬參加,酒店旅費一律報銷。於是玉清接來了遠在老家的母親和弟弟,亦叫上了我。

酒店大堂十餘桌,滿滿當當坐著來自五湖四海,意氣風發的少年。觥籌交錯,大夥兒生出革命的情意。一團團漲紅著臉,生死兄弟般圍著酒桌架在一起。有些人拿著酒杯致辭,一邊說,一邊眼淚就潸了下來,酡紅著臉哽咽地說完肺腑裏的話,只聽著在座的親朋也紅了眼眶。

常峰上臺,下巴留著一小撮胡須,長相頗為老成,乍一看還以為有三十餘歲。

他滔滔地總結過去展望未來,引得臺下掌聲連連。氣氛剛好,玉清作為優秀員工上臺領獎,眾迷弟迷妹紛紛吹出口哨捧場。

燈光灑在玉清的臉上,她眼皮上的珠光眼影閃得艷美,兩頰的嬰兒肥早就瘦削了下去,同樣消下去的還有她的天真稚嫩。

那天晚上,玉清喜提了一輛豐田轎車。我在臺下為她鼓掌,側過臉,望見坐在身邊的玉清媽媽眼神感傷。她布滿老繭與褶皺的手時不時揩過眼角,淚水一條條地陷在她的皺紋裏,怎麽抹也抹不去。

我與玉清在學校附近狹窄潮濕的老弄堂裏租了一套房子,一室一衛,沒有陽臺。

打開窗,密密麻麻的電線從桿子的這一頭牽引到桿子的那一頭,隨後一桿一桿地將道路延伸。路兩旁的排水溝,不下雨也常年兜著黃綠色惡臭的臟水。跨過排水溝就是整排的小店,賣雜貨的,賣五金的,賣鹵味的。飛揚的大頭蒼蠅將它們串在一起,從這個人的肩頭飛到另一個人肩頭。

我將身心都鉆進了手機的屏幕,轉換著一個又一個招聘軟件,在痛苦的忐忑中投出一封又一封希望。

除此之外學校還在不遺餘力地舉行招聘會。應屆畢業生以一種最廉價勞動力的姿態見縫插針地拱入這鼎名為社會的大熔爐。

我陸續換了幾份工作。

當過電商客服,淩晨兩點被六七個暴跳如雷的顧客轟炸,從產品罵到祖宗十八代,而我只能回覆“好的呢,親。”最後因為發了個微笑,被投訴。領導判定我為陰陽怪氣,那個月我的績效清零。

當過奶茶店員,穿著散發酸臭餿味的圍裙一站就是十個小時。見了顧客就第一時間用滑稽的調子喊著“花藝瓜黎”。離開了就喊“天天開心。”嘴巴上很禮貌,其實頭也不擡,心裏想著:少喝點吧笨蛋,這一杯都他媽是科技與狠活。

最後蹲在顧客看不見的隔油池前,用篩子撇掉那層像提拉米蘇一樣厚的惡臭油汙才能下班。

最狼狽的經歷當屬某次經過一家連鎖鹵味鴨脖店。

想著口袋裏只有幾十塊錢,鬼使神差地就進去詢問招聘要求。老板娘即唯一的店員,讓我留下試用。

她人不錯和我閑聊兩句,半個小時不到就說要去廁所。

不料她前腳剛走,後腳就來了兩個買鹵味的男人,他們在玻璃櫃前一通指,我只是慌張地反覆詢問:“這……這個嗎?幾個?哦不,這個……要切嗎?”

在那之前我從來沒有用刀剁過任何的東西。

我把一次性手套慌張地套在右手,覺得多此一舉,又將右手的手套脫下來,套進左手,最後左手拿著一只鴨爪,右手拿著比我臉還大的刀在砧板上心驚膽戰地剁。

刀鋒離我的手指只有幾毫的距離。小段的鴨指震起,帶著油水飛彈在我臉上,最後滾在了腳邊。

我心虛,鞋子撇了撇,將它踢倒了冷藏櫃下。

男人走後,店長回來了。我找了個借口,逃命似地離開了,因為兜裏的幾十塊錢賠不起這滿地的鴨爪。

我逐漸意識到現實。無論學校裏的老師們多賞識我,在公司HR的眼裏我只是一個低素養的專科生,很多好的單位我連面試的資格都沒有。

不順的經歷讓我在那段時間充滿了怨氣,性格底層的刻薄刁蠻無法控制地顯現出來。經常一點小事也讓我暴跳如雷,我並不仔細思考自己的問題,只是覺得人家和我過意不去。

胡萊一開始也會悉心開導我,只是後來回我消息的頻率越來越慢。直到某次假期他從上海好不容易回來與我相聚,我依然滔滔不絕著自己工作的煩心事,充滿戾氣地埋怨別人。

他面色凝重地說:“你可不可以不要老是抱怨,你說這些我也幫不到你。每個人都有壓力,為什麽就你那麽負能量,你怎麽從來也沒問過我有沒有煩惱。”那次,我們不歡而散。

再也沒有可以看見夕陽的陽臺了,我和玉清拉著兩個板凳坐在出租屋的一小扇窗戶前。玻璃上斑駁地粘著塑料紙,留下類似泥垢的汙漬。我們的世界只有這方塊大小,只有破爛的街道,一捆一捆的電線和鼻息垃圾的惡臭。

我將自己鴨脖店的經歷和盤托出,她笑了,我哭了。

“哎喲別哭了,我先借你三千。”玉清拖著板凳往我靠了靠,有力地一把將我摟進懷裏。

我腦子卻回蕩著某個老人的怒叱聲:“廢物!豬都不如。”心底的不甘使我羞惱地抽泣起來。

“你別著急啊。”

“大家都已經定下來了,只有我來來回回地換。”

“先蹲坑先拉屎罷了,這有啥好比的。”

“你工作順利才那麽說的!我……”此話脫口即後悔起來,看見玉清事業蒸蒸日上目標明確,自己不心動是假的。但若說嫉妒不希望她好,那是一萬個不可能。

玉清的臉色凝了片刻,松開了摟住我的手,側過臉怏怏道:“其實也沒有你想的那麽好。”

“出什麽事情了嗎?”

玉清又換上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擺擺手。“哎呀,小事小事。”

“好迷茫啊,阿清。”

“你不能再這樣無頭蒼蠅似的找工作了。”

我思索片刻,說出了心中隱隱存在的想法。“我覺得自己不適合從事營銷的工作,我的性格……可能比較放不開吧,有的時候我知道人家想聽什麽,但是話在肚子裏打了一圈又一圈怎麽就是說不出口。”

“你對什麽感興趣?”

我又想了半天,話到嘴邊卻又有點不好意思似地藏著掖著。

“說啊。”

“我……我好像對藝……藝術那方面比較擅長,我對顏色比較敏感。”

“那不就成了,其實你心裏有底的嘛。以我的觀察,你很有創造力,能想到很多別人想不到的點子,執行力也很強,這是你的長板。”玉清確有其事地補充道。“也許你可以轉行。”

“轉行?”

“對啊,很多人從事的工作和專業都不同,很正常啊。”

“可是……”

“反正無論什麽專業出來,到崗位上還是從零開始,邊探邊學,邊學邊做,哪有人一開始就能把每一步都想明白的。”

我心中豁然開朗,側目望著自己這位堅定的摯友,一股驕傲油然而生。

我誤打誤撞進了一家傳媒培訓機構,從零開始學習後期制作軟件。腦子一熱簽下了一萬八,為期兩年的學貸。學期時長為三個月,線下班,主要學習內容是淘寶美工和視頻剪輯。

在這三個月裏,我沒有任何的收入,因此白天我只管上課,晚上去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肯德基打工,決心靠自己的力量度過難關。

玉清對我十分支持,每天都會開著她的豐田轎車在機構門口等我下課,請我吃一頓晚飯,隨後親自送我到打工的肯德基。就這樣過了三個月,我順利畢業了。

畢業當晚玉清帶我去吃了一頓火鍋,我們面對面坐著,氤氳蒸騰的水汽漾在我們之間。

“太好了春華,這三個月真不容易,你整個人都黃了,快多吃點!”玉清伸筷子將水裏的羊肉夾起,隨後浸沒在我面前的那碗,她為我調制的麻醬裏。嘴裏念叨著:“快吃快吃!”

“阿清。”

“呃?”她見我若有所思,嘴角的笑容似有不祥預兆般地落下。“咋了?”

“胡萊讓我和他去上海。”

她眉一皺,我心一緊。“這裏傳媒公司不多,上海那兒這一塊產業已經很成熟了,平臺大,前景好,機會也多。”

玉清不說話了,只把筷子在沸騰的鍋裏來回地攪。

“你也知道,我和胡萊自從在一起就是異地戀……前段時間彼此也有一些矛盾……他說房子什麽的我不用操心,我只要搬進去就好了,到時候慢慢地找工作,總能有合適的。”

“你是為了他才去的上海?”玉清嚴肅起來。

“也,也不能這麽說,這幾天我也一直在投簡歷,但是這裏都是些初創的小公司,不穩定因素太多的……我想去大廠看看。”

玉清一直望著鍋,半響,沈沈說:“可是那裏……你除了胡萊,什麽認識的人都沒有啊。”

我意味深長地望著她,沒說話。雙雙陷入沈默。

只看她眉頭漸漸松開,嘴邊笑一聲,筷子點了點鍋壁甩幹了湯漬。

“行了,想去就去吧。”玉清舉起酒杯懸於頭頂,她的眸子很悲傷,嘴卻大大地咧開。豪喊道:“祝咱們春華小姐!前程似錦!”

離別那天,玉清親自把我送到了火車站,像個娘家人一樣一路上對我多有叮囑。我表面上歡快,讓她放心。一轉頭自己的兩行淚就經不住淌了下來。人潮洶湧將我一個勁地越推越遠,眼見拐進室內就再也瞧不見了,我匆忙回頭。

她依然站在原地,縮成一段拇指長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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